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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維恩(結局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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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維恩(結局篇下)

入夜, 哈明那城外,篝火熊熊,人們圍著火焰唱著傳統的歌曲慶祝著勝利。

女王將披風取下, 披到坐在篝火旁的黛兒身上, 然後拉著她身下的墊子向後拽了拽, 輕聲道:“別靠太近, 小心火星濺到身上。”  “謝謝。”黛兒垂下眼睛, 拉了拉厚實的披風, 蒼白的小臉上凝著汗珠, 肩膀卻還在瑟瑟發抖。冬天的夜晚確實寒冷,但黛兒的表現太過反常,讓女王忍不住擔憂起來:“你還好嗎?是水土不服還是生病了……”

她伸出手摸摸黛兒的腦袋, 摸到了一手的滾燙的汗珠。黛兒迷蒙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膝蓋。

“城裏有你們那帶來的藥, 你要不要去看看有沒有可以用的?”女王提議道。

黛兒有氣無力地輕聲拒絕:“我又不是醫生……”她甩甩腦袋, 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然後看向女王:“你們贏了?”

比起他們是不是贏了, 女王知道黛兒更關心的是威廉是不是輸了, 於是嘆了口氣:“他們已經撤退了。本來想拿你當人質談判,現在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

“你的丈夫明知道你在我這裏, 還是撤退了。”女王的語氣無慈悲,眼神裏卻又充滿憐愛。

“不然留下來送死嗎?”黛兒語氣淡淡的, “我可不是多愁善感的少女, 避其鋒銳, 擊其惰歸,這個時候撤退是最明智的選擇。”她用手指卷著一側的頭發, 聲音低沈:“我只會感嘆我的命不好,要遭此劫難。”

“你的命不好?”女王打量著冰肌玉骨,看上去養尊處優的黛兒,輕聲重覆道,不是疑問的語氣,反而帶著點若有所思。

“我有說過嗎?我真的很羨慕你。”黛兒彎起眼睛笑了起來,“羨慕歷史上所有掌權的強大的女性。你們有力量有勇氣沖破牢籠,反叛命運,你們是自由的。而我只會逞口舌之勇,卻還在那一隅小天地裏打轉。”

“我之前問你為什麽要起來反抗,你說,如果一個人努力工作,卻還是無法養活自己,那這個社會就病了。我要說,不只是這裏,霧都也是這樣的。金錢流向有錢的人,苦難流向受苦的人。向上的通道封死了,不論人們付出多少的努力都難以跨越一個階級,那還會有誰,只有我們這些愛幻想的人願意去賭,但終歸是少數,除此之外整個社會都是沒有希望的!”

黛兒的頭腦昏昏沈沈的,忍不住向女王傾訴起來。“但是賭不贏啊!階級之間的隔閡如同銅墻鐵壁,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比人與野獸還要大。就好像我們生來血和骨頭裏都帶著劣等的基因,而女人更甚。我到頭來,還得來到這個遙遠的大陸,去求一個男人活著!否則我現在擁有的身份,擁有的生活都會被收走!哪怕兩年的時間我讓卡斯邁莊園增值了一倍,但也從來不是我的,一分一毫,都是活在那個男人的陰影下面。他一死,我就一無所有!”

黛兒說著,激動地站了起來,火光照耀下,眼中淚水打轉。

“所以你才冒著生命危險來這裏嗎?”女王養著頭,楞楞地看著她。

黛兒沈默了,低下頭吸了吸鼻子,別開視線,紅著眼睛輕聲道:“如果我是個男人,有自己的一番事業,那我就可以……有更純粹的理由……”

我的愛也不用摻雜那麽多的算計與權衡,以至於把自己都騙了……

“你想留在西印嗎,留在我身邊,我會照顧你的。”女王拉起黛兒的手,露出溫柔和善的笑容。讓黛兒想起十幾年前艾姆霍茲夫人也是這麽對她說的。

“我不想再當別人的附屬品了……要麽放我回去,要麽殺了我,我不可能留在這片土地心安理得地生活。”黛兒抽出手掌,含著淚搖搖頭。

女王猶豫起來,棕色的眼眸忽明忽暗。

一旁歡聲笑語的女官之一旋轉著跳著舞走來,見黛兒站著還以為是也想加入自己,於是將手裏的手拍鼓遞給她。

“娜塔……”女王剛想制止,告知黛兒身體不舒服,黛兒卻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

“那個男人對你很好嗎?”女王想起了被自己手刃的丈夫,完全不理解黛兒為什麽一會清醒一會又迷糊。

“一個看幾十遍愛情喜劇都會感動到哭的笨蛋,哪怕知道我在利用他也壞不到哪去。”黛兒眨眨眼睛笑道,輕輕拍了拍手鼓,試了一下音。接著一連串歡快節奏的音樂傳來。

這是她陪著看了幾十遍愛情喜劇的成果,她已經學會如何去演奏第一幕的開場樂了。

威廉最喜歡的愛情喜劇中經典的兩個橋段——一見鐘情與英雄救美。在這部戲劇中合並在了一起,隨著歡快的樂聲緩緩拉開帷幕。

周圍的人第一次聽來自霧都的新奇音樂,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這首異國他鄉奢靡浪漫的樂曲緩緩降臨在滿面塵灰狼狽不堪的士兵面前。

鼓聲慢慢加快,烘托出緊張的氣氛。戲劇中此時初出茅廬的騎士男主角隨著最後一聲定場鼓點一躍而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讓她也變得遲鈍起來,她竟然有一瞬間希望自己也在戲劇中那樣,自嘲地笑著睜開眼。

她以為會看到冰冷尋常的現實,卻看見——

騰躍在空中的戰馬上一抹鮮艷的紅色,天神下凡一般,明亮的橘紅色的星星簇擁著,周圍的士兵露出或驚恐或茫然的表情,呈現躲避的姿態。

威廉冷臉一鞭子抽散篝火,引得眾人四散逃開,雙腿夾緊戰馬沖來,側彎下身子幾乎和馬身形成一個直角,遠遠就伸出右手向黛兒摟過去。

濺起的火星點亮黛兒的雙眸,她的大腦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踢開女王放在手邊的步.槍,讓反應過來的女王摸了一個空,然後松開拉著領口的手,在迅風亂火之中褪去披風,露出裏面單薄的紗裙輕輕一跳,撲到威廉的手臂上。

威廉在駿馬飛馳之中將黛兒撈到懷裏,緊緊摟住,手掌撫摸著她柔順的長發。

然後一刻不停地策馬奔馳,沖進黑夜的樹林之中,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與密集的槍響。

威廉的手指輕輕按住黛兒的耳朵,在逃亡之中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張揚瘋狂,甚至歡呼起來。

他想著自己反正受了傷,命不久矣,不如冒險一下,卻在偷偷摸摸潛到周圍時,突然聽到了熟悉的樂聲。

在看到演奏的人時,他一下欣喜若狂,就直接這麽隨著旋律沖了出去。

他好像突然想起坐在火車上準備出發時,黛兒來送他。

——“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作為你黛兒,你是什麽想法?”

黛兒看著他,眼睛紅紅腫腫的,黑色的長發被風吹在臉上,她看著他好像有無限的話想說,最後只是輕聲道:“我回答過你了……”

她回答了什麽?

她在蠟燭熄滅的那一瞬間,撲進了他的懷裏吻住了他。

她愛我!

威廉心中恍然道,就好像幾年前的一次午夜夢醒,他明白了自己愛她。

威廉想到這裏,忍不住哼起了第一幕的旋律,黛兒趴在他的懷裏,聽著胸腔裏振動的聲音,蓋住外界的槍聲與嘈雜,竟意外地安心。

他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聲音漸漸消失不見,他們才穿過森林,到了海邊,這個時候天黑星垂,月亮不見蹤影。

威廉停下來,扶著黛兒先下馬。

黛兒站到沙地上,腳上的鞋不知何時掉了一只。沙子的表面涼涼的帶著寒氣,陷進去卻又是溫熱的感覺。  黛兒仰起頭,看向威廉,等著他也下來和自己站在一起。

但是威廉就這麽騎在馬上,笑著彎下腰,在黛兒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用那些愛情喜劇裏常有的腔調深情款款地低聲道:  “Say you love me every waking moment……”(說你愛我,在每個夢醒時分。)

黛兒瞪大了眼睛,好像一下墜進最深最恐懼的夢中,她眼睜睜地看著威廉捂住腹部的傷口,從馬上摔落在她的面前,僵硬地低下頭,身上的裙子已經被威廉的血浸透。

“……My dear Countess.”

霧都,西岸區下水道中。

說是下水道,但其實裏面十分寬敞,直徑可達十二米,除了中間滾滾流動的水流外,兩邊都有供維修人員行走的小道,此時維恩和安塞爾正在上面走著。

老約翰走在前方幾步遠的地方領著他們,嘮嘮叨叨地表達著對他們的擔心與想念。

安塞爾和維恩對視一眼,都有些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方才他們覺得自己陷入了絕境,只能靜待死亡,下一秒井蓋打開,從裏面鉆出來一個白發白須的精神老頭。

“快來,少爺們,我帶你們出去。”老約翰慈祥地笑著,沖他們招手。

安塞爾不認得他,但是維恩反應過來,激動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拉著安塞爾走過去。

之前工地停工之後,維恩擔心老人找不到工作沒法生活,私下裏偷偷找借口給他送了點錢,卻被告知安塞爾已經像對待無法返聘的正式員工那樣也給他了一份補貼。

自那之後,老約翰就記住了他們的恩情,在維恩還在莊園的時候,常常會等在大道的盡頭就為了聊幾句,維恩也樂得看到老人健康開朗的模樣。

只是維恩每次提出自己去拜訪他,不用麻煩他到處跑時,老約翰總是拒絕告知住址,只是說自己過得很好,還給維恩看他幹凈整潔的衣服。維恩看他的精氣神也不像受苦的樣子,便也沒有強求。

現在他們走在下水道中,一路上看到了好多流浪漢在睡覺吃飯,維恩終於有些明白了,忍不住開口:“老人家,您住在這裏嗎?”

老約翰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憨厚道:“以前住在橋洞下面,下雨刮風的天冷得不行,還會被趕走。這裏修建好之後,全城的流浪漢都來了,現在是冬天,這裏吹不到風淋不到雪,地上又幹凈,墻上還有燈,只要每周維修的時候躲起來,其他時候都比外面好上幾百倍。”

因為時刻都有流動的水,下水道中的氣味遠沒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和他們曾經居住的全是垃圾的地方比起來也幹凈了很多。

老約翰說著笑了起來:“這個下水道不是你們兩個人主張修建的嗎?怎麽這麽驚訝?”

維恩苦笑著點點頭,他怎麽會想到這個被大家嫌棄的下水道中也能成為這些人的理想住所,印象中下水道都是又臭又臟,昏暗不堪的。現在看來,他們堅持推進的這項改建工程的用處遠遠超過他們預想的。

不僅給流浪漢們提供了溫暖的庇護所,也救了他們的命不是嗎?

附近醒著的流浪漢聽說修建下水道的少爺們在這裏,一個個跑過圍觀,有些甚至伸手想要摸一下,好像從沒有見過這類人。

維恩有些緊張地攬住安塞爾,安塞爾卻好像情緒低落地垂下眼睛不說話。

老約翰趕走這群好奇的家夥,轉頭看到安塞爾的表情,無所謂地笑道:“是不是覺得我們很可憐,就像老鼠一樣住在地下?還要多虧了你們,現在的生活才算好一點,換做以前更可憐呢!”

地下的管道彎彎扭扭,老約翰卻熟悉無比,將他們逐漸向市中心的方向領去。

路上突然竄出一個小孩,攔在安塞爾面前,舉起手上一枚彩色玻璃制成的胸針,黑紅的小臉上是靦腆的笑容:“謝謝你們,這是送給你們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向一旁瞥去,那邊是他的其他小夥伴,他們聽說現在能住在這個不漏風不漏雨的地方,都是因為這兩個人,於是合計了一番,將他們最寶貝的東西送了過來。

至於為什麽是遞給安塞爾,而不是維恩,大概是他覺得安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而且好像受傷一樣重心靠在維恩身上。

安塞爾蹲下身子,接過胸針,露出一個溫柔苦澀的笑容,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去,遠處陰影中擠著好幾團小小的黑影,看不清臉,只能看到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眼睛,期待地望著這裏。

“謝謝……”安塞爾揉揉孩子的頭,鄭重地將胸針刺穿真絲的襯衫,留下一對孔洞別好。

老約翰也拍拍孩子的腦袋,看他紅著臉尖聲笑著跑遠,無奈地叮囑道:“慢點跑!別掉到水裏!”

“他叫什麽名字?”安塞爾問道,臉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我們都喊他小老鼠,因為他是在這個下水道中出生的。”老約翰指著遠處的小孩們:“他,他們,都是。”

安塞爾還想說什麽,眼前已經出現一個梯子,順著梯子向上,就是一個圓形的井蓋。

老約翰借著投下來的一點光,找著不知從哪得來的鑰匙串,維恩悄悄拉起安塞爾的手,捏了一下,好像有些緊張地握緊,一雙濕漉漉的眸子。

安塞爾安慰似的用力回握,用氣音道:“別怕。”

他們仰頭看著圓形的井蓋,好像一個黑色的太陽。

“天快亮了,你走吧。”威廉努力想要支撐起壓在黛兒腿上的身體,卻因為失血過多稍一動彈就渾身發抖。

黛兒緊緊抱住他,像抱孩子一樣將他摟在懷裏,撫摸著黏在一起不再光亮的紅發,另一只手用力按著蓋在傷口上的頭巾,鮮血滲出來,將整個手都染紅。

“我再陪你坐一會。”黛兒聲音很冷清,但被抽氣聲弄得斷斷續續,她紅紅的眼睛裏似乎流不出眼淚,心卻在隨著傷口滴血。

“您……現在愛我啦?”威廉扯出一個笑容,故意說道。他一想到明明黛兒愛他卻一直不說,讓他暗暗傷心難過了好久,就有些悶氣,忍不住壞心眼地逗她。

下一秒他又牽動了傷口,悶哼著將頭埋在黛兒頸間,黛兒能感到滑膩的血液順著鎖骨流下弄濕胸.衣,威廉抱歉的聲音混雜著液體咕噥傳來:“弄臟了……衣服……內臟……看來破了……”

“……您愛我嗎?”

“好了,不要說了!”黛兒痛苦萬分,卻騰不出手來,只能用脖子和臉龐去磨蹭,試圖擦幹威廉嘴角的血跡,直弄得滿臉都是,好像流下了血淚一般。

威廉還是要說:“可惜,我們沒有孩子。”

黛兒點點頭,熱烈地親吻他的額發。

“您不願意。”威廉輕輕開口,也沒有責備的意思。

“我沒有辦法生。”黛兒有些崩潰,坦白道:“我小時候在馬戲團天天泡冷水,還被踢壞了肚子,落下了病,我怕你和夫人知道後不要我。”

威廉沒有聲音,眼睛半閉著,嘴角繼續漏著鮮血,黛兒害怕極了,輕輕拍拍他的臉:“你還在聽嗎?”

威廉呼吸加重了一下,好像從夢中驚醒,聲音近乎嘆息:“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那個時候我還以為……”

還以為你,討厭我……

黛兒將耳朵貼在他的唇邊,生怕聽不清他的任何一個字。

“我沒有逃跑,我是戰死的。”威廉的嘴唇微動,嗓子裏又有血液的湧動聲。黛兒用力點頭,努力打起精神誇他:“對,你是勇者,是英雄。”

勇者和英雄此刻卻只為了妻子考慮:“我不是逃兵,我的爵位不會被取消。”他的聲音像要窒息的人那樣尖細:“你去領養一個孩子……然後找個情人,但是不要改嫁……否則爵位無法繼承,每年也拿不到年金。”說到“情人”“改嫁”的時候,小心眼的威廉痛苦地眼睛都要閉上了,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答應給你尊貴的生活,但現在我的年金和撫恤金是我最後能給你的東西了。你有不懂的,去找安,他會教你……”

黛兒點頭又搖頭,說不出話來。

威廉好像突然有了點力氣,手摸索著覆蓋到黛兒按在他傷口的手上,“天要亮了,你該走了。”

黛兒擡眼看看荒涼的廢墟空無一人,紅色的太陽從地平線露出一個頭,將世界都變成血色。“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們小時候……”

“我們小時候見過兩次……”黛兒露出哭似的微笑:“那個時候我在馬戲團是走鋼絲的,沒有任何安全措施,腳一滑就會狠狠摔到地上。誰也不會幫我,他們只會笑我,打我,不讓我吃飯。”

“有一次表演,我又踩空了,這次我抓住了鋼絲,鋼絲嵌在我的手掌裏,我掛在那裏,觀眾不愛看,老板有些煩了,比口型讓我掉下去。這時候一個男孩子跑了上來,沖我伸出手,說別害怕,我接著你。”

再之後,就是在霧都巡回表演時,她被困在箱子裏的那次,箱子打開的瞬間她又看見了那頭火紅的頭發,命運的荒誕浪漫抓住了她,只是那個時候,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威廉發出細微的聲音,好像哼了一聲,又好像只是吐出了肺裏最後一口氣。黛兒沒有聽見似的,自顧自地接下去:

“我一直記著你的紅色頭發,直到我們在打獵的聚會上碰到,我踩到了木橋上腐朽的木板,你一把攬住我的腰,將我抱了上來。你知道嗎,我恐高,我害怕下墜的感覺。”

“我有多害怕,我就有多愛你。”

黛兒說完了靜靜地等著,威廉沒有發出聲音。

“好了,我說我從一開始就愛上你了,是你贏了,你可以站起來歡呼了。”黛兒眼裏含著淚,不敢低頭去看威廉蒼白的臉。

寂靜。

可怕的沈默。

甚至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黛兒終於崩潰了,抱緊威廉還溫熱的身體號啕大哭起來:“你到底聽沒聽到啊!我愛你!你不是最怕輸了嗎?你贏了!你贏了啊!”

太陽出來了,哭聲貼著地面隨著陽光傳得很遠。

但是冬天的太陽是假太陽,看上去暖洋洋,卻讓人如墜冰窟。

鉆出井口的一瞬間,明亮的陽光灑下來,好像一下失去了視覺,置身於純白的世界。

兩人不約而同地瞇起眼睛手擋在面前,恍然隔世。

好一會適應了光亮,兩個人爬到地面上,打量起了周圍。

這個出口的位置正好在一個建築的背面,附近看不到一個人,連槍聲和炮火聲都離得很遠聽不真切,只覺得像是白日裏隱隱的雷鳴。

老約翰站在梯子上,笑著沖他們揮揮手,然後一步步退回陰影之中,蓋上了井蓋。

雖然老約翰感謝他們提供了這個遮風擋雨的住處,但是安塞爾的心情卻更加沈重。底下的流浪漢自嘲是老鼠,活得開朗樂觀,然而這分明是他們這些住在地面的人的責任。

應該被感激的不是地下修建得如何好如何貼心,而是讓底下的每個人都能走出來,生活在陽光下。

維恩將安塞爾從地上扶起來,那身制服不論怎麽說畢竟也算是羅科的遺物,已經在進入地下之前找個地方放好了,安塞爾想羅科不願意家裏人知道,於是將制服上繡著名字的那塊布裁了下來放在口袋裏,打算在未來的哪一天帶到他的葬禮上,將這小塊布和青年熱烈的夢一同埋在泥土之下。

他們從小徑攙扶著走到大街上,看著快速支援的武.裝部隊,前往各處鎮壓反抗的街壘。報童們拿著報紙,到處叫喊著:“號外!號外!先皇駕崩!國喪!”

安塞爾一把拉住一個報童,報童抱住懷裏的報紙,狡黠地眨眨眼睛:“先付錢。”

安塞爾出門出得匆忙,外套也脫掉了,身上一點錢沒有。幸好還是維恩有在口袋塞點銅板施舍乞丐流浪兒的習慣,才買下一份。

安塞爾急匆匆地打開報紙,卻發現是昨天沒有賣出去的日報,再回頭,報童已經嬉笑著逃開了。

不過也已經沒有再看的必要了。

“法瓦爾答應過我不會殺托雷的……”安塞爾目光放空,看向遠處的皇宮,那裏黑壓壓地圍著新皇的軍隊。

手中的報紙一下被攥成一團,街壘炮轟的聲音也漸漸停了下來,一切都接近了尾聲,那些昨天還意氣風發遍布各個階層職業的青年們都化作了了無生氣的屍體。

“他騙了我……”安塞爾琥珀一般的眸子在陽光下,好像怒火在其中熊熊燃燒著。神情冷硬似鐵,碎發擋在眼前,聲音低沈壓抑:

“他騙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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